管好与放活:为良药良医开条新路
薛应中
(提要)面对中药市场的乱局,不能只想着一刀切地“管死”,那会误伤良币,让中医变得更僵化。更聪明的办法是“疏导”,在严防安全底线的前提下,开辟一条特殊的通道,让行业里最有声望的实操者,能用最高标准做出示范性的产品。这相当于在普通市场旁边,开辟一个“精品特区”。这个特区的存在,本身就会对普通市场形成一种压力和示范。它管住的是最不该流失的“信誉”和“疗效”。把这一块抓住了,中医的根才能稳住,才有可能谈发展。这既是管理,更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开搞活。
1 从“前店后厂”说起
在建国前,街上的中药铺里,掌柜的往往就是坐堂先生,或者和先生是亲戚、师徒。药柜里的饮片,多是后面自己切的、自己炮制的。来了方子,伙计就在柜台后抓药,有的需要现捣,或者用后头小锅熬成膏。那时没什么“中成药”,要吃丸药,多是先生开了方,交了钱,铺子里给现配现做,等几个时辰或者隔天来取。药是从哪进的,怎么做的,先生和患者心里都有数。老百姓也信这个,觉得踏实。建国以后,公私合营,很多这样的中药铺子就没了。药材收购和加工,慢慢归了国营的药材公司和大药厂。店铺就是卖药,后面不再做药了。
改革开放以后,“前店后厂”又有了复活的迹象。八十年代初,我认识几个老药工,一直努力想恢复老本行。但是办厂要执照,要符合新的卫生标准,很难通过审批。而且药材来源也变了,以前能自己去产地收,后来都只能从药材公司买,不允许从市场买。市场的药又好又便宜,药材公司的药材贵不少,质量也是一言难尽,但没有办法,独家垄断已经形成,对于医馆来说,药的好坏,自己已经说了不算了。
所以,“前店后厂”就算有,也都有点名不符实,后面“厂”的那部分,主要是分装,真正的炮制和制剂很少了。
“前店后厂”最大的好处是药真。因为是给自己店里用的,做不好,砸的是自己的牌子。我小时候见过,药工炮制附子,要泡多少天,换多少次水,煮多久,都有老规矩,不敢偷工减料。做六味地黄丸,熟地要九蒸九晒,虽然费时,但做出来乌黑油润,效果就是不一样。病人吃了见效,下次还来。
其次是方便、对症。有些慢性病人,需要长期吃一种膏方或丸药。用“前店后厂”的方式,医生可以根据病人情况,调整方子里的几味药或分量,让后面按新方子做一批。这比固定成分的中成药更对路。还有些急用的特殊散剂,外面没卖的,前面开了方,后面马上就能捣研出来,解人急难。
那时候的人,对药铺有感情。看到自己的药是在后面亲手做出来的,心里特别信得过。药好了,他们感谢医生;药如果效果不理想,或者吃了不舒服,他们会直接到前面来问,先生也能马上查问后面的炮制有没有出入。这种信任,是现在花钱买瓶装药片比不了的。
说一点我的建议。
首先,对“前店后厂”,要承认这是一种老传统,有它的道理。对于有经验的老药工、老中医,如果想恢复这种模式,政策上应该给条小路走,不是开大门,是开个小门。
其次,要限定范围和规模。做的也应该是传统的丸、散、膏、丹这些,不是什么都能做。产量要严格控制,规模也不能太大。
最关键之处,还在于药材。如果不能自己控制药材来源,后面的“厂”就没有意义。应该允许他们定点联系一些可靠的、按老法子种植采收的农户或小集体,作为常供渠道。
有一种沉香,在药厂买1公斤1千多元,市场上才300元,党参在药厂1公斤200多元,市场1公斤才七八十元。上个月我们医馆在一家药厂买了13000元的药材,质量又差,价格又贵,最后只好退货。
所以希望药监部门敢于放开市场,放开种种错误的限制,不能只允许在某些药厂买药,明明质量又次价格又贵,因为像这样的垄断没有竞争力,才导致药材越来越贵,这种不公平,最后还得由患者买单。这实在不符合市场经济的规律,又为腐败留下了温床,同时也是对患者利益的漠视与践踏。对于门诊使用的药材,要让医馆可以自行选择其来源和购买渠道,看谁家药好就买谁家,这样才能挑出好药,提高疗效。
深圳有家“和顺堂”,就是自己建药材基地,自己设厂做精品饮片,保证药的质量,再请好医生坐堂看病。这就是现代版的“前店后厂”,做得扎实,病人就认。这说明路是走得通的。我觉得,让一点“前店后厂”的老树发点新芽,至少能留住一点老手艺,也能给患者多一个选择。这就像大饭店之外,也得允许有几家干净的家常小厨房。东西不多,但可能更对某些人的胃口,也更符合市场的健康生态。
2
现在认得药、懂得药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中医再好,要是中药真伪优劣分不清,一切还是白搭。以前的老药工,手就是秤,眼就是尺。一包当归片倒在案子上,眼睛一扫,手一摸,就能分出哪是甘肃的“岷归”,哪是云南的“云归”,还能看出是不是用硫磺过度熏过。尝一点白芍,就能知道是杭白芍还是亳白芍,炮制得到不到位。产地不一样,疗效就不一样。
现在呢?很多医院里年轻的中药师,认药靠标签,把关靠仪器。仪器当然好,但仪器测不出药材全部的“性味”。比如,同样都是合格的人参,西洋参和东北人参的质量是不一样的,用在虚脱的病人身上,疗效就差很远。这个差距,现在的仪器无法测出,全靠患者的疗效才能体会到。
老话讲“医不识药,等于瞎胡闹”。过去不少名医,自己就精通药性,甚至能亲自上山采药。现在的中医教育,重理论、重方子,在药材鉴别、炮制方面的训练很不够。一个中医博士,可能也分不清正品柴胡和大叶柴胡(有毒)的明显区别。开方子时,心里想的是“柴胡”,但药房抓来的究竟是什么,他自己也没把握。中医博士成了“开方机器”,和药之间隔了一层毛玻璃,这病怎么能看得明白?
所以,市场乱,有一部分原因,是专业鉴别能力的普遍下降。造假的、熏硫的,之所以敢那么干,就是因为现在大部分医生看不出来。当大多数从业者都只能依赖检测报告,而报告又有滞后和漏洞时,劣币驱逐良币就成了必然。我们光在源头和终端设卡,中间这个“人的鉴别”环节如果塌陷了,多少卡子也没用。
怎么解决这个“人的问题”?我认为更急迫、更有效的,是在政策上给“人的经验”开一条活路。现在的管理制度,几乎完全偏向于“标准化”和“仪器化”。一个老药工,哪怕他一辈子摸过的药上万斤,能闭着眼分辨真假,只要他没有那张学历证书,他的判断就不被体系承认。一个老中医,他用某种特定的药材效果特别好,但因为他要的规格和规定的某项描述不完全一致,正规渠道就可能不给他供,逼得他要么妥协用次货,要么自己私下想办法。这等于把最宝贵的经验,排除在正规体系之外。
我觉得,能不能在管理上更“聪明”一点?在坚决打击造假的同时,能不能给那些基于深厚经验的个体化中医判断留出空间?比如说,对于那批拥有较高声誉和良好口碑的老药工和老中医,能不能给予他们一定的“药材质量推荐权”或“背书权”?
经由他们鉴定并签字确认的药材,可以在特定的、高水平的医馆或制剂室里使用,作为精品药材的流通渠道。这既是对他们技术的尊重,也是建立一个靠信誉支撑的小型优质市场。更直接的是,让这些懂药的人,直接参与到“做药”的终端环节。包括我之前说的,允许有资格的老中医或医馆自制制剂。
为什么这对传承重要?因为一旦老中医要自己做药了,他立刻就需要最懂药的帮手,年轻医生为了做出好药,也必须跟着老药工学认药、学鉴别。这就把“认药-用药-制药”串成了一个活的教学链条。知识和技术,在实践中自然就传下去了。否则,老药工的手艺,只能在药厂里被分解成一道道枯燥的工序,最终失传。
有人说,这会不会造成垄断?其实不会。这门槛很高,影响不了大众市场。它起的作用,更多的是示范和引领。它会告诉市场:什么叫好药,好药是怎么来的,好药应该配什么样的医生。它会倒逼普通市场思考:为什么更多的人会相信去那个小医馆看病抓药?慢慢的,好药就会有口碑,有市场。这比单纯靠文件喊“要重视质量”有效得多。
总而言之,中药市场的健康发展,管理不能只盯着药材本身的指标,还要创造环境,让那些能辩别药材、理解药性的人有价值、有地位、有传承。放开这一部分,让专业经验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发光发热,相当于给中药行业安装了最灵敏的“人工监测系统”。这个系统建好了,市场的清澈,才有最可靠的基础。药是好是坏,最终得靠人的慧眼识别。让最懂行的人活跃起来,中药市场才有真正的希望。
总之,面对中药市场的乱象,不能只想着一刀切地“管死”,那会误伤良币,让中医变得更僵化。更聪明的办法是“疏导”,在严防安全底线的前提下,开辟一条特殊的通道,让行业里最有声望的实操者,能用最高标准做出示范性的产品。这相当于在普通市场旁边,开辟一个“精品特区”。这个特区的存在,本身就会对普通市场形成一种压力和示范。它管住的是最不该流失的“信誉”和“疗效”。把这一块抓住了,中医的根才能稳住,才有可能谈发展。这既是管理,更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开搞活。
3
中医自古以来,大多不是“官医”。很多留名青史的好医生,都是自己在民间看病、自己琢磨药、自己采,或者盯着信得过的药工做。医生对自己的药心里有底,病人也放心。这才是老传统,是中医活下来的根本。什么都归到大厂去统一生产,看起来规范了,但医生和药之间的那股灵气就断了。每个病人的情况千差万别,有时候就需要根据情况,对成药的配伍或剂型做一点微调,现在这种“一刀切”的管理,把这扇门给关死了。
所以中药的问题,不光是“药”的问题,更是“人”的问题。管理市场,不能只管药,不管人;放开市场,更要让懂行的人有饭吃、有路走,把手艺传下去。现在的问题,是管得不对路。定了一堆条条框框,主要是看证件齐不齐,药材样子好不好看。至于这药有没有药性,那股子气味正不正,反而没人真下功夫去管。结果呢,用化肥催的、用硫磺熏得白白胖胖的药材,因为“品相好”,反而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。
现在的管理,很大精力花在了对“成品”的事后检查和资质审批上。一个药厂,要生产一个批号的成药,手续很多,标准很细。这对保证大面上的安全有作用。但是,中药的根子在原料,也就是中药材。药材的水从源头就浑了,后面工厂工序再规范,也是用次米做夹生饭。药材怎么种、怎么收、怎么初步加工,这些环节遍布千家万户的农户和小作坊,现在监管很难完全覆盖,这就留下了巨大的漏洞。
有的地方种药材,为了赶行情,不到年限就挖,这药根本没长成。还有的,用不该用的东西。比如为了让半夏更白、不易虫蛀,有些地方用过量硫磺熏,熏得药效都消失了,可检测含量可能还在“合格范围”内。更麻烦的是农残和重金属,土壤和水源被污染了,种出来的药材,外形没问题,但内在已经带了“毒”。这些隐患,在药材变成饮片、进入药厂之前,就已经埋下了。管理方让后端的药厂去负责,他们也冤枉,也无奈。这就是典型的“管了后面,漏了前面”。
说到底,中药市场的混乱,光靠“管”是管不过来的。说一千道一万,不如把一部分权力和责任,交还给那些最懂行、最认真的中医人。让他们能为自己开的方子负责到底,从看病到出药,形成一个完整的环节。这样,好医生和好药才能重新绑在一起,假药次药的市场自然就小了。这对中医的传承,对病人的健康,才真正是有利的事。
所以,在严格守住“安全底线”(比如严控剧毒农药、重金属超标、明目张胆的造假)的同时,必须放开一条路,让那些有能力、有良心的中医人,能够跳出这个混乱的普通流通市场,建立起一个从源头到病人手里的“好药闭环”。这就是我前面说的,让真正的内行中医或优质医馆,能主导一些特定药品的生产。这不是要取代大药厂,而是作为一种必不可少的补充和示范。
有人会担心,放开不是更乱吗?这里的关键不是无序地放开,而是有限制的放。什么叫有资格?不是谁都能干。可以设定很高的门槛,只有那些有真本事、有口碑的老中医,或者他们主持的医馆,才有资格给自己病人做药,允许他们依据自己最拿手的、经过几十年验证的经验方,制作丸散膏丹。产量可以限制,主要供应给自己医馆的病人,或者给有协议的其他医馆、药店使用。
这么做的好处是多方面的。首先,现在的机制,医生开方,药房抓药,药不好,医生可以推给药房,药房可以推给厂家,厂家可以推给农户,最后责任是散的。如果医生自己要为成药的效果负责,他就必须亲自去过问药材的产地、种植、炮制,他自己会成为最严格最严谨的一方,这能倒逼出一小片高质量的药材供应链。这对中医传承至关重要,一个好中医,必须同时是一个全面的医药师。
其次,它能拯救一些快要失传的好方子。很多老中医手里有绝活,有的方子对某类病症效果独特,但因为用药特殊,或制法繁琐,无法通过大规模生产的审批,眼看就要失传。如果允许他们小范围自制自用,这些宝贵的经验就能活下来,年轻医生跟着学,才知道好药什么样,才知道方子和药是怎么配合的,而不是只会开现成的中成药。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它能重建“信任”,能惠及一部分病人,也为以后的研究留下活生生的样本。现在很多患者对中药的疑虑很大,不知道喝下去的是什么。如果病人知道,这瓶药丸是某位他信赖的老医生,用自己的名声担保,从选材到制作全程盯下来的,信任度会完全不一样。这种基于深厚专业信誉的信任,是任何广告和包装都无法建立的。有了信任,中医的价值才能真正体现。
推荐阅读:
